四岁仔仔的爱与怕

目前为止,有两次明显感觉人生加速的过程,一次是三十岁之后,时间像是火车车厢一样飞速疾驰,另一次则是在有了仔仔以后。

育儿书会告诉所有的父母孩子在过了两岁之后身高和体重的增长速度会迅速变缓。但是仔仔马上就要四岁了,已经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我对四岁小孩子几乎没有概念。也许四岁是很多人开始产生童年记忆的开始年龄。而另一种说法则是——那个好不容易在3岁后变得稍微安静些的小家伙又成了一个不知疲倦、跋扈好斗、经常挑战大人权威的“永动机”。如果两岁是“Terrible Two”,现在可能是“Double Two”。对四岁小朋友的直接观感是来自于刚到柏林不久去教会朋友家遇到的一个可笑小朋友,大人们在聚会,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那个时候仔仔还小,对比之下这个小朋友看起来大大的一只,他不怎么讲话,看起来懂事乖巧。


在看育儿书的过程中,曾有一个颠覆我的认知的发现,大意是说,人类性格(比如外向还是内向)的定型大部分会在三岁之前完成。这与我们直觉上后天的外在环境影响——原生家庭也好,学校教育或社会因素也好——基本格格不入。如果是基于这个性格塑造的理论,仔仔刚刚完整地度过了他的三岁,他是一个 I 娃还是一个 E 娃他的性格是敏感还是钝感,这是我会偶尔思考的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比问题本身复杂。拿他的社会化行为举例,在有了自我意识和更复杂的感知和情感之后,他仍然会在公共交通或马路上与大人们主动打招呼(这好像并不是简单的出于社交礼貌的动机),但在面对一个基本同龄的陌生小朋友,他好像没有那么热情,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变得热络(或者根本不会热络)。而在放学后的 Spielplatz,他会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喊他喜欢的小朋友的名字,只是希望对方过来和自己一起荡秋千。


德国是育儿相对友好的国家,在不鸡娃的前提下,养娃的成本并不高,也有比较完善的福利体系。但世间万物都是一体两面,德国也是社会规训比较严重的国家,在这样规则到官僚主义的社会环境里,如何让孩子自由自在成长而不逾越规则边界,则像是在骑平衡车。我常常在火车或公交车上看到那些安静乖巧的德国小孩子,内心在佩服和羡慕之外总有一丝其他的心情。我也会想,我不希望仔仔成为那样的小孩。


三岁到四岁的这一年里,仔仔最大的变化大概是语言。一方面,他开始意识到了语言本身的强大力量。他会在想要我们为他做某件事时使用情态动词礼貌请求并在结尾加上“谢谢”,他会在特别想要某个东西的时候说“求你了”(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在对我们不满的时候,他会生气地讲“臭爸爸”和“臭妈妈”。另一方面,德语在他的身上像是完成了一场实验。去年年底还是今年年初我们还在担忧他在幼儿园的交流问题,而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习惯和其他小朋友用德语叽里呱啦,连名词的阴阳和单复数都是那样自然而然地习得。相比 AI 时代流行的大语言模型,他简直像是一个小语言模型。这个小模型还会根据对话对象的语言自动选择回复语言。


虽说越过了语言的边界,作为父母,似乎永远有无尽的担心和牵挂。那是在接他时候远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是听老师讲他困到在老师的怀里睡着而错过了下午茶。


那是一种被大人视角夸大的寂寞吗,我好像完全丢失了自己四岁的记忆,但是青春期的白杨树、秋天农村的萧索、以及下着雨的星期天还没有完成的作业,每件事物都像是带着气味使得记忆毫发毕现。成年以后,生活和之后的工作也常常令人感觉疲惫,那些还没睡醒即被大人叫起床去幼儿园的孩子像不像是辛苦地去上班。


另一些担忧是关于母语的,在德国二代的移民里基本没有见过读写优秀的华人。柏林教会那个小朋友家里的大门上贴着中文识字海报,也听说不少中国父母会把孩子送去中文学校。像是传宗接代,又像是保留一种叶落归根的可能。不过最近遇到的两个印度家庭似乎都是直接和孩子讲英语。令人耳目一新。


说来道去,挺混乱的,感觉甚至有点像是仔仔的喜怒哀乐,或者这两年的生活。但好在都在慢慢过来。而眼前新的一岁马上迎面扑来,心里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希望他健康、快乐。其他的好像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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